暮色古典影箱子

    骄阳下烤了一天的县城，黄昏时仍有一股一股灼人的热浪窜来窜去，火苗一样舔着裸露的肌肤。胡传德脖子上搭块汗巾，将两只皮影箱子，白布蒙住的小木框和一大把竹竿装上一辆三轮小板车，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暮色下的车马人流里，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歪歪倒倒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的旧板车上，装的就是人称比金子还要贵的皮影戏的全部行当，踩车的小老头，就是延续皮影戏两千多年生命的无数艺人中的一个。

    胡传德16岁开始学唱皮影戏，挑着副皮影箱子走遍大半个湖南。都说皮影箱子是皮影艺人的命根子。上午，在衡东县文化馆办公室，我特意好好看了一番箱子里的行头，但不免有些失望。各色大多用塑料板刻成的人物头帽装在洗衣粉袋子里，刀枪道具，轿马桌椅插在粗糙的硬纸板做成的夹子中。最耐看的影身，大多也不过是一些灰朴朴的镂空纸雕，中间夹上红红绿绿的玻璃纸。

    胡传德说北方多用牛皮、驴皮制作头帽腰身，南方则多用纸。至于为什么胡传德说不上来，只知道本地艺人都管纸影叫“纸菩萨”，听祖辈说这戏最初是唱给神鬼听的，谁家若死了人，唱皮影时要在菩萨上蒙上一层麻纸，演完后将麻纸烧掉。

    北方皮影一直是学者们研究的重点，其实湖南的皮影是宋人笔记中“素纸雕镞”的早期纸影历史遗存化石，与楚地好巫鬼，信魂魄，至今还有剪纸菩萨祭祀先祖的巫风傩俗之间有某种根的渊源，值得好好探讨。眼前这一箱不起眼的纸菩萨，还真不能小看。

    近百多个纸菩萨们躺在胡传德的皮影箱子里，一直伴着他。箱子早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还是师傅留下来的。箱子里放了一张有些褪色的红纸，胡传德说唐明皇是皮影戏的祖师爷，以往演戏前要烧香求他保佑。虽然简化到只将一张写有神位的红纸贴在箱上，可心还是诚的。箱子里还放了师傅留给他的一本已经发黄的“桥路”，毛边纸上用工整的毛笔写了剧目的情节故事，却没有曲谱唱词。胡传德说皮影戏在衡东就叫“随口唱”，师傅只教会操作，唱腔，至于唱词全看自己临场发挥。这本“桥路”早烂熟于心，他还是小心收在箱底，轻易不拿出来。

    这副皮影箱子，早就美人迟暮，英雄已老，却仍挑着人间乾坤，天地舞台，一代代艺人的生活重量，古典情怀。想来胡传德当年挑着它颤颤悠悠穿过青山绿水的山野乡间，大街小巷的万家灯火，迎向那些等候看戏的人群时，也许每一步，都有一种沉甸而踏实的温暖亲切在肩头跳动。

    表情之二

    春光乍泄小戏台

    过了一个路口，三轮车一拐一拐地进了一条僻静小巷。再一转，没想到是片开阔的青青水田，周彦书的家就在这里。

    其实也不算是正式的家。周彦书自小一副好嗓门，13岁就跟着父亲、衡东县一位有名的皮影戏盲艺人学戏。现在没什么人听皮影了，可他的好嗓门出了名，谁家有丧事都请他读唱祭文。迫于生计，周彦书就在城郊租了间房子，专做了唱祭文的“礼生”。

    不过在自己家门口唱皮影，周彦书还是头一遭。皮影戏是要有人家请才去别人家里唱的，但这次为了我们的采访，周彦书破了例。不过程式不能少，胡传德的皮影担子一到门口，周家的鞭炮就响起来了，以求演出平安。

    接下来便是搭戏台。

    这才明白那一捆长长短短的竹竿子，原来是用来搭戏台的。竹竿和绳子的长短搭配交错都有讲究，否则台架子就搭不稳，吊不拢。蒙了白布的小木框叫亮仓，两人将它挂上台架，抬到两张八仙桌上的大门板上，还真是个有模有样的小戏台。

    等周彦书将灯泡接到亮仓背后，灯光乍亮，这小戏台就着了魂似的不一样了。那些挂在亮仓两边绳子上的纸菩萨，被女娲娘娘吹了一口气似的全成了有血有肉的小人儿。不起眼的塑料头帽被光一照，白脸红脸花脸儿全在黄橙的底色上透出一种明明暗暗的乳胶色，灯光从穿了蟒、袍、靠、裙的雕花腰身上漏过，影子一路错错落落地叠过去，风一吹，一顺溜只露半边脸儿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们在纵横交错的光影间你推我搡，好不热闹。看，最前头的那位凤冠霞披的美公主柳叶眉儿一扬，吊梢眼儿一闪，高鼻梁儿一翘，樱桃嘴儿似乎就要唱起来了，恍惚间她裙角飘飞，莲步轻移，就要飞到夜空里去。

    不过一束极普通的灯光，原来却有这样的神奇，第一次细微体会光的瞬息之妙，我竟有些呆。只觉那恍如春光乍泄的刹那，小小戏台气韵生动，一团夜色突然像一朵暖洋洋的金色百合开放，散发出某种橙黄暧昧的芳香。

    为这皮影戏台的突然出现而兴奋得闹喳喳的街坊们，灯光里仿佛得了暗号式的安静下来，各处窜来窜去喜欢看卡通却从没见过这世界最早卡通片的孩子们都凑到灯光后，踮了脚探头探脑地看。台边蹲着一个安静的小男孩，仰着半边脸浸在一束灯光里，像极光影中的小人儿。那一瞬，我仿佛听见了所有小人儿的心跳。

　　表情之三

    流影憧憧梦一场

    “咚咚锵锵，咚咚锵锵……”急密的鼓点，闹腾的锣终于一声紧似一声，将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吊得老高，只等着人影儿快快出来，戏段子高高唱起来，可有人说，这还只是开场锣鼓。

    一把雕花小背椅好像一下子从亮仓里长出来，稳当当地贴在一角。一个虚浮的小人影儿飞落下来，正是汾阳王郭子仪，作揖鞠躬，拂须整冠，气气派派地坐到了椅子上。“今日是汾阳王寿诞期”，开口怎么是字正腔圆的说书调？原来这又是开演前的“讲台”，专门介绍情节人物。

    终于响起鼓声锣声，更唱起来了，那声遏行云的霸腔，那悠扬平缓的四平腔，那时急时舒的数板，直叫眼前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小人影儿，唱声里得了各自的身份，帝王臣子、驸马公主、丈夫妻子、翁婿婆媳；得了各自的心情，喜着，忧着，恼着，痛着，哭着，又彼此爱爱恨恨打打闹闹地纠缠。而那幕后一双手将皮影杆子握，转，滚，夹，捻，又叫他们个个活人似的能行、能坐、能跑、能跳、能跪，醉酒了打嗝，生气了跺脚。演到郭暧借着醉意打了升平公主两个耳光，两个小人影扑腾到一块，响脆的耳光声，男子粗粗的喘气声，女人尖利的哭声，跺脚跑远的声音，一闪而过却又真真切切，一转眼只剩下个独自梗着脖子愣神的郭公子……

    没想到这台前来去只有半张脸的小人儿，这幕后看不到脸的两个大人儿，竟能将这出几乎唱遍各个剧种的经典故事，借了虚空的光影演出一番别样的灿烂和有趣。眼前的一切都小巧玲

    珑到似乎可以全装在衣袋里带回去放在枕边细细瞧着听着，可一切也都虚无飘渺得像天边的星子，戏完了，灯熄了，人散了，眼前什么也没有，天仍是天，地仍是地，夜风在吹，好像刚刚做了一回梦。

    表情之四

    梦醒时分意惘然

    梦做得最足的当然要算胡传德和周彦书。瘦弱的小老头，唱祭文的礼生，夜里小戏台上灯光一亮，锣鼓一响，皮影子一弄，两个人全浸到梦里面去了，走马灯似的变成了戏里每一个人物，每一处声响。胡传德站在幕布后，皮影操杆好像粘在两只手里，将影人儿舞得风生水起，唱起霸腔来老辣得很。周彦书则一只鼓，两面锣，一副钹包打满场锣鼓经，一条好嗓唱遍生旦净末丑。正是“隔帐陈述千古事，灯下挥舞鼓乐声。三尺生绡做戏台，全凭十指逞诙谐。”

    不过这出《打金枝》两个人还觉得不过瘾。胡传德说原本戏要演三个小时，年轻时他还唱过三天三夜的连本戏呢。胡传德现在孤身一人，唯一的寄托便是唱皮影。可看皮影的越来越少，难得演一场的老人也就越来越寂寞。这次听说要他唱皮影，老人一早就带了行头十几里地赶过来。

    一直研究皮影戏的衡东县文化馆离休干部向国政老人说，衡东皮影戏是南影中重要的流派之一，虽未知何时传入，但明清时全县盛行。上世纪80年代初，皮影担子还有200多个，400多艺人，2800多个剧目，被称为湖南“皮影艺术之乡”。但现在，老一辈艺人只剩下95岁的易正武，胡传德这样的皮影艺人也不多，周彦书算是最年轻的，艺人们普遍生活困难。26日下午我们去看望易正武，老人一个人住在一间十分阴暗的小屋里，所有的皮影道具和“桥路”全部卖给了北京上海的收藏馆。

    但皮影仍然在这个湘南小县顽强生存。7月30日晚，衡东县举办第六届皮影艺术节，全县12个皮影担子在白莲镇搭起十几个影戏棚子摆擂台，颇有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所记宋朝京城皮影戏的繁华之景。但这样的热闹之后，胡传德仍会在寂寞中等待，周彦书也还会当他的礼生。天天能唱皮影的旧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胡传德说，他真的有时候做梦都在唱皮影呢。

　　尾声

    2003年，印度尼西亚皮影戏成功列入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目录。而在皮影戏发源地的中国，那个光影间跳动了2000多年的精灵却渐行渐远。也许，我们所见的这一场，不过新鲜猎奇的现代目光中一场皮影戏的影子，它曾经真正的表情已远远躲开。但它和所有至今仍在中国大地上唱响的每一场皮影戏一样，值得我们用来自心灵的记忆为它留影存档。那曾贯通古今中外，天地人间的微光流影里，不仅有东方文化的虚实意韵之美，更有个体生命体验中久违的一点温暖意，几分真性情。（编辑 刘小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