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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兴建国内首条历史步道:温柔的老城改造

2018-01-04 16:51:07 来源: 新华网

  文/熊晓雨

  太快了。老街消失的速度。

  旧城改造像一列疾速而行的火车,决策层想刹住,但它仍然保持着强大的惯性。“半湘街,一步两搭桥,三公里,四方塘,伍家岭,六堆子……”,这段老长沙都会念的顺口溜中的大多地方,都死在了这种惯性里,变成公交站点的名字。

  幸运的是,有20条老街,终于等来这列“火车”的减速。

  2017年6月,国内首条历史步道首发段陆续启动建设。

  这条历史步道,像长沙城的一道掌纹,北起开福寺,联接潮宗街、西文庙坪,南达第一师范,和湘江平行,全程22公里,南北贯穿全城。它们将停止大拆大建,被打造成为“留住长沙记忆的历史名片”。

  城中人的记忆

历史步道首发段·西园北里 / 熊晓雨摄

  在黄兴北路和湘春路的交汇处,这条560米长,铺满麻石的小巷,是西园北里——历史步道首发段。

  “以前是公馆,我们这条街基本上以前都是有些社会地位、或者就名人(住在这里)吧。”钱江打开69号公馆的门,76岁的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67年。

  这栋房子如今是一家书店,公馆内的书架上摆放着从民国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书籍,和历史步道改造时钱江特意留下的几块老瓦片。

  “原来旧社会这里叫官街,我刚来的时候这个街口,有个木栅门,南前门,在那边也有一个木门”,小青瓦、坡屋顶、雕花木门窗、天井四合院……直到现在,钱嗲嗲还记得西园北里原来的样子。

  经济对这个城市进行着翻天覆地的改造,从外表到童心。

  以前经济贫乏的年代,男孩在地上扇纸片、跳房子,女孩踢毽子、跳橡皮筋,滚铁环、打陀螺、“夜里把街上弄湿,就把竹床摆在外面歇凉”,钱嗲嗲说“那时候就很简单”。

  但现在,西园北里已经找不到跳橡皮筋的孩子了。

  步道往南,下黎家坡,54岁的肖大哥在家收看央视《魅力城市》,这是他平日最多的消遣活动。

  解放后,下黎家坡主要居住的是在湘江码头搬水麦或运粮食的苦力,肖大哥的舅舅曾是跑船的大户。几十年的老城生活,除了睡觉,他从不关门,下雨没收衣服“肯定有人帮收进去”,“你家有好吃的,我吃一口,我们家有好吃的,你吃一口”。

  对街坊,他有很深的感情,“长沙叫邻舍,为什么叫邻舍?就是舍不得的意思嘞!”。

  对从小在下黎家坡生长的肖大哥来说,下黎家坡是他生活的记忆,寄托他对父母的思念。然而,天心区棚改,他即将搬出这条生活了54年的老街。

  “我们对这里很有情怀的,他要拆这里的时候我肯定要哭着走,毕竟我在这里住了50年了!”

  留不住的平民集市

毛家桥水果市场旧址 / 肖潇摄

  大王巷往北,竹园山街以东,开福寺对面,这里是历史步道的起点——毛家桥巷,它曾是长沙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大多数商贩都曾在毛家桥巷进水果。

  “那还真是兴旺得很。反正一天到晚全国各地水果都运过来。时节水果、苹果梨子葡萄都特别多。通宵营业……”孔嗲嗲坐在毛家桥巷172号院子门口,回忆道。

  2005年,毛家桥水果市场被迁入四方坪,2013年2月5日,毛家桥水产蔬菜批发市场全面关停。

  如今,毛家桥主要贩卖香蜡钱纸,零星散布着几个水果摊,曾经号称全长沙最大的水果市场,早不复当年繁华。

  像毛家桥这样的平民集市还有很多。“过去长沙商业有一个特点:它一群的行业集中在一块,它一方面它是形成一个集群效应,也便于外地人来采购物品,所以形成了很多商业街。”湖南省文史馆馆员陈先枢教授向我们介绍。

  周嗲嗲在藩城堤街已生活81年。在他记忆里, “以前国民党的时候卖古董”, “解放之后还是卖古董”。1958年公私合营后,藩城堤成为家属区,古董街不复存在。任弼时的堂妹——原住坡子街的任娭毑,也只在很小时看过坡子街亚西银行。

  “坡子街集中三分之二的钱庄”、“木器店都集中在王家湾”、“做皮货的都在中华楼”……这些令陈先枢如数家珍般的集市记忆,大多都已消失。

  越来越多的老街正在被低端产业占据。

  十几年前,黄女士和宁乡老乡来到藩城堤街开设十多家冷作店,贩卖五金。但即使在白天,这些店也顾客寥寥。十几年过去,昏暗、破旧、脏乱,是藩城堤街现在的模样。

  平民集市如何保留与升级,一直是个艰难的问题。这背后,更显示出城市结构老化、消费力流失的空心隐忧。

藩城堤街 / 熊晓雨摄

  空心化的隐忧

  基础设施老化、平民集市消失、居住环境破落的老城,愈发难以挽留现代人在经济浪潮中一往无前的心。

  “当时候的房子是木头的,从底下(一楼)到楼上,全都是木头的。”

  向翠英就在这个全是木头的房子里成了婚。

  从23岁到78岁,向翠英住在西园北里48号,已经55年。

  现在,只有她和小儿子两个人,守着这栋比她年纪还久远的长沙市不可移动文物点了。

  和向翠英一样, 2000年起,肖大哥的老邻居们陆续搬走7成,儿子儿媳也搬到药王街附近居住。“像我住在这里的第二代,很少很少。”现在住在下黎家坡的,大多是从湖南地州市搬来的中老年人群。

  中南大学社会学系曾东霞老师认为,除人口老龄化严重以外,“老城功能缺失发展受限,如居住功能、配套设施老化落后”也是老城区人口流失,经济衰败的重要原因。

  据长沙统计局调查,随着长沙城镇建设规模的不断扩大和城镇经济快速增长, 2016年长沙净流入常住人口5.7万人,累计净流入68.52万人。

  在“子女大的就搬出去”的同时,外来打工人群大量涌入房价低、基础设施较差的老城区。外来居民会开始抱怨:“这里没有热水、没有洗澡的地方、没有厕所,什么是老街故事,这就是故事!”。

  街坊在离开,老街的原始生活形态正在流失。

  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提出:“当我们面对城市时,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生命,一种最为复杂、最为旺盛的生命。”如何保护活生生的生活形态,成为决策层又一考虑的问题。

  在肖大哥看来,几十年的街坊生活“是一种生活,也是一种文化,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没有生活几十年,不可能像我们现在这样。”

  “这就是我们井巷的生活,这是人文生活。”他强调。

  温柔的改变

  肖大哥觉得下黎家坡还和50多年前一样,是长沙城最繁华的地方。

  但老城区繁华表象的背后,是老去的居民,缺乏活力的集市,和日渐消磨的市井文化。情怀与治理,如何保持平衡?肖大哥说,“这就看决策者有没有这个智慧”。

  然而进入21世纪,城建提速,这个‘智慧”被过多用在房地产经济上。

  以拆迁和房地产建设为主的旧城改造,让大量老街死在推土机下,一些被定为长沙市不可移动文物的建筑也化为瓦砾。截止2010年,老城区共消失街巷484条。

  陈先枢谈及拆迁时颇为心痛:“其实老建筑也是一种不可再生资源,是区别一个城市个性的标志。如果一个城市的发展仅仅是从不同的院落迁移至千城一面的高楼大厦时,那这个城市还怎么能够理直气壮地找出属于自己的面孔?”

2012年12月23日,苏州会馆被拆除 / 图源来自潇湘晨报

  市井文化与历史建筑保护的话题被摆上圆桌,决策层终于刹车,开始寻求现代与传统的兼容共生。

  2016年8月15日,由长沙市城乡规划局编制的《长沙市历史步道规划设计》正式获批,这个被总规划室解成从定王台走路上下班“穿巷”而来的构想最终成为现实。

  长沙试图用最温柔的方式替代房地产开发,拯救老城生态。

  市城乡规划局规划研究室主任陈群元告诉我们,以前的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追求快 “出了很多问题”,现在建设历史步道“就是想打造长沙的一个慢生活区”,用历史步道串起一座城的老街,留下长沙记忆。

  据《规划设计》,步道建设遵循历史原真性,以保护、复原为主,修旧如旧;以现状保留、改造提升和结合棚改(新建)三种改造方式为主。

  “我们这个历史步道就是把这个区域的生活服务质量进行一个提升,并把历史文化资源挖掘出来。”陈群元补充道。步道建设既致力改造老城落后的居住环境,又保留住老长沙的烟火气。

历史步道示意图

  步道建设路漫漫

  黄嗲嗲不是很喜欢西园北里如今的变化。他指着一些仿古木制装饰,蹙眉道:“以前的房子有那种陈旧感,现在这些一看就是人造的。”

  而陈先枢教授认为,“历史步道不同于历史街区,历史步道它是以生活的元素性为主,不仅仅是一个历史文化名城的保护问题,(它)也是一个民生工程”。他认为历史步道要着力提升老百姓的生活质量,“在修缮的时候,连同居民的房子都一起把它修缮了,老百姓是非常欢迎的。”

  市民对历史步道的疑问远不止于此。

  实地走访线路后,记者发现历史步道仍然存在某些街巷之间不贯通、步道规划不能把长沙城人文历史“一网打尽”的问题,天心阁、岳麓书院等景点均不在线路上,而步道建设也未达预计进程。

  2016年《长沙市历史步道规划设计》出台后,有媒体称2017年会完成示范线建设。然而,截至目前,仅首发段西园北里一段完工。

  “2017年主要是推进历史步道修规设计编制,启动白果园化龙池历史步道建设,历史步道建设已经列入了2018年政府工作报告。”陈群元回应历史步道进程时称。

  与西园北里相似的是,白果园化龙池历史步道建设也刚好与所在区街道改造项目重合。

  同时,陈群元告诉记者,资金是一个难题。前期周转需要大量资金,政府无法一次满足,后期需要引导社会资金参与,丰富步道建设的资金来源。

  但这个从北方博士毕业又回到长沙工作的郴州人相信,“如果我们把活力带动起来,我们这个长远利益比一次性的房地产利益更大!”

[责任编辑:左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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