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丰收,是土地对热爱的奖赏,是田园对耕耘的回报。端稳中国饭碗,夯实共富根基,离不开一个又一个“好秋”。
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到来之际,新华社记者践行“四力”,深入广袤田畴,记录丰收一线见闻,用“走笔”分享“好秋”。草地副刊推出“丰收节走笔”特别策划,用“沾泥土、带露珠”的文字,礼赞“丰收里的中国”。
来源:9月23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周楠
9月的大通湖区,风里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湖南益阳千山红镇大西港村,大片水稻已进入黄熟期,稻叶开始由青转黄。
熊姣军蹲在田埂上,捻起一小穗稻子,放在掌心搓了搓,又抬头望了望天。离大面积收割还有小半个月,时间还从容。可她这几天心里不轻松:寒露风快要来了,正在抽穗的双季晚稻最怕这个,碰上就可能减产。
这是她种粮的第十三个年头。说起来,当初选择种粮纯属偶然——她从上海返乡创业生产销售肥料,想试试自产的肥料到底好不好使,便流转了几十亩田做试验。没想到一试,就扎下了根。
作为农家子弟,她7岁开始下田帮忙。上初中的时候,她最怕放暑假,一回家就要参加“双抢”。家里三亩多田,父母、姐姐和她4个人,毒日头下要忙上整整一个月,手臂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腿上还经常会被蚂蟥叮,一拍一手血。
如今她站到田埂上,眼前的一切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本期特刊插图均由AI辅助生成
小时候一个人一天插不了一亩秧,现在无人插秧机配一个喂秧人,一天能插50亩;过去人工背着喷雾器打药、提着水桶撒肥料,一天打不了几亩,现在无人机施肥打药,一人一机一天能作业几百亩;过去一亩田收六七百斤谷算好年成,如今一季稻亩产高的能超过1500斤。
可刚回来那几年,确实难。技术没摸透,产量怎么也上不来,她咬牙撑着。
局面是一点点打开的。
我刚认识她时,基地不过几百亩,如今已种了3000多亩水稻。今年7月,团队和湖南农业大学合作打造的再生稻无人农场项目,入选联合国粮农组织亚太地区智慧农业典型案例。她说,从接到消息到去罗马参会,一路上嘴都合不拢,“没想到种田还能‘种’到国外去”。
在罗马的大会上,看了世界各地的智慧农业技术和案例,她说,“有了新目标,也有了底气,更有干劲了”。
十多年前,种粮大户中鲜有女性,如今却像丰年里的稻花,一穗接一穗地开。
熊姣军的团队里,14名核心成员中就有9位女性。她们日常管理、育秧、管水、数据监测、对接农户,样样做得好,农忙时全扑在田里。
“80后”何爱春,原先在珠海做小生意,2015年跟着熊姣军干到现在,胸前挂上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80后”张小英,管着800多亩的大通湖农业基地,下了田也都能开农机;育种专业博士梁毅,全职驻田,天天泡在田里做试验,琢磨更好的种粮法子,再推广给周边农户。
这是一个鲜丽动人的群体。她们在田里挥洒汗水,田埂之外,日子照样过得五彩缤纷。朋友圈里不只有泥巴和汗水:一袭红裙的美照,七夕和伙伴们在音乐吧唱歌,周末带儿女去书店……种粮这件事,不是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
长沙望城广源种植专业合作社的理事长肖定,原先在城里工作、开超市,见父亲年迈、良田抛荒,索性选择回乡。刚入行去买大型农机,供应商看是一位女性,下意识觉得她不懂农机性能、不清楚田间需求,介绍设备也就简单笼统,还说“要不要让家里男人拍板”。那几年,类似的质疑她遇到过不止一次。她不声不响把设备参数、田块情况摸得门儿清,用一季又一季的丰收,把质疑一个个堵了回去。
和许多优秀“新农人”一样,她想得长远——2009年刚回来,就买回村里第一台收割机,“机械化是趋势,不能再拼体力了”;抢收回来的稻子遇上连阴雨就会发芽发霉,她早早把烘干、仓储设备购置齐了;2021年4月,双季稻种植“无人农场”在她的合作社投运。
岳阳筻口镇的董敏芳,我与她相识已近十年。2013年返乡时,她连秧苗和稗草都分不太清,如今带着合作社成员服务周边十万余亩稻田。
今年春天,我到她的育秧大棚采访,她正挽着袖子在大桶里水选稻种,把不饱满的谷粒一一筛掉。她感慨:“现在有了机械化、智能化,女性不仅能当种田的主力,还能当‘龙头’。”
农耕史上,种田历来拼的是肩挑背扛的力气。如今不一样了,耕、种、管、收,重活累活被机器接了过去,种田从“拼力气”变成了“拼科技”“拼管理”“拼精细”。熊姣军说:“农业管理运营这一块,越来越适合女性发挥作用。”
临近丰收,熊姣军、肖定、董敏芳天天往田里跑,看稻穗、查虫情、试收割机。
风过三湘,稻浪一层赶着一层黄。她们穿行其间,像金黄底色上的片片粉红——田野因她们而生动,丰收因她们而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