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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湘印象
www.hn.xinhuanet.com   2005-08-22 09:59:34   作者:米奇诺娃  来源: 天涯社区散文天下
       



  天心区,坡子街,何家大小姐牵着我的手,绕过正在拆迁的房屋和正在铺设下水道的马路,一脸浮尘,一鞋灰土,一路逶迤进得火宫殿,在爆满的人群中居然找到一个空位子,兴奋得我两眼放光。在我两眼光芒的照射下,何家大小姐叫了一桌小吃,其中的臭豆腐让我撕破脸皮,不再佯装淑女,十块臭豆腐我吃了八块,完全忘记在上海城隍庙时对满街臭豆腐味儿的抱怨。何家大小姐埋单前,我又仓皇喝光了煮馓子和芝麻豆子茶。

    

    那馓子我在安徽吃过,是当地的名小吃,在长沙吃到了汤煮馓子,足见加工程序的细致和讲究,该算是一场革命了。还有鸭子,都说安徽人爱养鸭子,满沟满塘的鸭子,满乡满村的鸭农,而吃却吃不过江浙和湖南。在湖南,你若有幸问一个十几岁的劳姓女孩,她定会告诉你鸭子性凉,解暑去火,最是养人。而你若问她鸭子和臭豆腐哪个更好吃,她一定会说是臭豆腐。

    

    后来,在长沙的步行街上,我亲切地停在一尊铜像前,那铜雕臭豆腐飘着一阵紧似一阵的臭香,卖臭豆腐的生意人一身儒雅,神态动作都是我神往的那种。我贪婪地看着那人和臭豆腐,占有欲升腾再升腾。何家大小姐说:过去的长沙人就是这么生活和可爱着的。她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沙哑的声音配上她鹅黄色的九分裤和橘色的韩版鞋,十足的现代少奶奶。

    

    可是作为现代人,何家大小姐和我一样不合时宜地不喜欢钓鱼,这让劳而少力先生困惑,却让我越发与她有了亲近感,当然这亲近感与她请我吃美味臭豆腐是分不开的,而当她因为贾谊府铁门紧锁不给面子不让我这外地人饱尝湖湘文化之美味时,竟然挥动粉拳一顿狂砸,又让我对她的执着和倔强增添敬意。我初步分析这执着和倔强是使用马王堆一号墓的炭木烧火做饭的结果,包括她的美满婚姻以及十几年来的资本积累,都是那旺盛炭火的缘故。何家大小姐的运气早在两千年前就注定了。

    

    在湖南省博物馆马王堆出土文物陈列室,何家大小姐指着那件著名的只有49克重的雾觳(此字不对,但找不到对的)禅衣对我说:你看!长沙人两千年前就这么生活和可爱着。她又为我指认出70年代初期在马王堆出土现场工作着的父亲的照片,正是他当年把工作组丢弃的木炭带回家中烧火做饭,点燃了何家大小姐的执着、倔强和旺运。

    

    可是满街长沙人的执着和倔强又是谁点燃的呢?何家大小姐执着而倔强地希望我进得贾谊府,但我终未进去,只是和她一起去了贾谊府的邻院,太傅里23号,也就是劳而少力先生儿时的家,我与何家大小姐一起兴致勃勃地照了相,照了那个在文革期间被公家占了地建了幼儿园的天井,照了劳而少力家和邻居合用的厨房地上那顶莫名的棉军帽并因此被邻居家饲养的三只倔强小狗围攻,害得我狂叫不已自毁淑女形象,何家大小姐在一旁使劲慰安。比这头疼的是那个同行扮演的假冒伪劣导游在统领我们一干人马上得岳麓山时,执着而倔强地说:“只看爱晚亭就可以了。这里别的没有什么。”连说七遍,一副吊眉钩眼斯拉夫大虫风范,看不出男女,很想让武松打她一顿。

    

    我吃人家的嘴短,半句不敢言语。后来,比这个倔强的长沙人更倔强的江西人和安徽人和河北人一致要求上岳麓书院,我们才得以走一趟,而下得山来,又听说蔡锷和黄兴的墓也在岳麓山。

    

    这番倔强,我何以堪?

    

    建国以来湖南省查处的犯罪金额最大的案件是蒋艳萍贪污受贿案,她也是全湖南省被判处极刑的职务最高的女干部。她的下马多亏陈荣杰,那个橘子洲头的84岁老翁,长沙市西辕居委会义务监督员,人称“太平洋警察”是也。这老翁在退休后的20年里,总共把20多名贪官污吏拉下马。他把湖南省建筑集团总公司原副总经理蒋艳萍拉下马用了整整12年的时间,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风雨波折。我把这归功于辣椒和腊肉的作用。

    

    陈荣杰是毛泽东、刘少奇、彭德怀的老乡,1917年出生在湖南湘潭县。作为伟人的老乡,陈荣杰身上同样具有奋不顾身的勇气。他打了一场一个人的持久战,把蒋艳萍掀翻在湖南省副厅级的交椅上,其能量不亚于毛泽东把蒋介石撵到台湾。只是金秋十月,橘子洲头被拆迁得狼籍一片,陈荣杰不知搬到了哪里。那一片我国最大的内河岛屿将不再有住户,只有游人。游人只知山水之乐而不知陈荣杰之乐其乐也,且醉不能同其乐,醒不能述以文。

    

    然而在湖南怎么能只说干辣椒和倔强?那满街头的妹子可都是有着柔柔的身材,柔柔的脸庞泛着柔柔的光,柔柔的身材前后都发育得很好,没有扁平硬板,是让男人渴望的那种。何家大小姐和何家二小姐都是这种类型,柔柔的身材,柔柔的女气,刚刚想要怜惜想去呵护,却发现她们言语性格中无不透着率真和倔强,流露出强者的痕迹,做事如此,找对象也如此,认准的事不回头,敢为天下先,像极陈荣杰和毛泽东。

    

    毛泽东斗倒了广东人,斗倒了浙江人,斗倒了四川人,在天安门城楼精心塑造了现代神的形象,引万千大众顶礼膜拜。1968年,长沙人民被革命大火烧得满脸通红,满脑子发涨,全市开大会纪念毛泽东到火宫殿吃小吃十周年,开完大会后游行示威喊口号,走在辛弃疾屯过兵的路上,走在马王堆女尸辛追当年赏月的湘江岸边,喊着吾皇万岁万万岁,流着缺少营养的眼泪。

    

    由此我想到长沙的孩童该是多么幸运,不必两眼昏花刻意学习历史,走上街头,随手一指,就是北宋;放眼一看,就是西汉;走累了收腿一坐,就是一座惊世骇俗的马王堆。马王堆的妙不可言能洗尽现代人的全部骄傲。那纱,现在也曼妙;那绸,现在也高雅;那食物,现在也奢华;那化妆盒,现在也时尚。最要紧的是马王堆的木炭烧旺了劳而少力先生与何家大小姐的财运。

    

    我喜欢劳而少力先生,他与何家大小姐虽然都不识谱,唱歌也都不守调,却经营着日进斗金的乐器行,鼓动着长沙的音乐事业,营养着人们心底的浪漫和美。他捐助了一所希望小学,做得鸦雀无声,没有一家新闻单位知道。劳而少力的父亲早年是民族资本家,经营盐业,被公私合营后一心做了票友;母亲是花鼓戏名角,艺名六岁红,结婚后不再唱戏。现在两人都已仙逝,祖居大都卖掉,只留下一处房产,与贾谊府相邻,一半闲置,一半卖给一户养狗的人家。我去时遭遇三条小狗的猛烈冲击和狂吠。我也狂吠,顿失美声美色,靠着一只黑皮包保住自己的裤子不被撕破、小腿不被掏空。房子的天井最是可怜,文革期间被革命的居委会占牢,盖了三层小楼,办起幼儿园。落实政策后,劳而少力先生得到赔偿900元,说了许多谢谢谢谢的话。

    

    劳而少力说宁可食无鱼,不可不钓鱼。劳而少力说仅仅喜欢吃臭豆腐还不足以表明一个人的高层次,还必须喜欢钓鱼,尤其是钓完鱼后不吃鱼,把鱼送给只喜欢吃鱼而不喜欢钓鱼的人。

    

    遗憾的是我不喜欢钓鱼。

    

    还有一个遗憾:没去凤凰。

    

    广东吴先生邀我随他一起去凤凰,去踏沈从文的足迹,去感受湖湘底蕴,感受久已不见的率真,可我终没去成。

    

    不去凤凰,怎知湖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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