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生钻研工笔花鸟画，“从一而终”，只为越画越来劲
    □　他强调生活上要懂得“知止”，艺术追求上永无止境
    □　他首创了“泼彩”技法，延伸了传统工笔花鸟画的意境

    【　方言开讲　】

    邹传安说他并不会讲家乡的土话，就用湖南普通话给我们念了一段他自己写的斋号的解释：
    知止斋
    沧海不断地脉
    青天原一穹庐
    逝去生来相继
    无正与有同途
    多求增恼
    敛财损寿
    知足常乐
    知止不辱
    增我永年
    绝彼奢欲

    邹传安一袭中装，是自幼的习惯；画工笔花鸟，是自幼的嗜好。一辈子画画，从来没想到过成名成家，却无意中应了父亲的话：你以后只能做一个画家。
    虽然在湖南生湖南长，他却说，乡土文化对他的影响不是最大的，反而是大自然给他的感悟最多，古书给他的提示最大。作为湖南工笔画“第一高手”，他用自己的艺术风格确立了在中国工笔花鸟画界独树一帜的地位。

    ■　邹传安编年史

    中国工笔花鸟画画家
    1940年，出生于湖南新化县
    1957年，进入新化瓷厂做学徒
    1980年代，国家恢复职称评定制度后，首批破格评定为“陶瓷美术工程师”
    1990年代，调入湖南省娄底地区文联供职，后担任名誉主席、娄底画院院长，其间穿梭任教于湖南省轻工业专科学校、湖南工艺美术大学、广州美术学院等美术院校，以及担任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客座教授
    1990年出版《工笔花鸟画技法》，自出版时起共重印14次
    1999年，退休后迁居深圳
    其《梨花纹鸠图》、《清荫图》、《芙蓉图》等作品由中国美术馆收藏

    创作是一种严肃的劳动。
    只要中华民族没有消亡，民族文化就会存在。
    文化艺术里，不存在新和旧。新旧是循环往返的，旧到底就是新；新的也很快变旧。

    1
    学徒成大师　郭沫若曾书信鼓励

    邹传安的祖父是前清的最后一代秀才，父亲也饱读诗书。解放前，家道中落，生活非常艰难，却在那个特定的年代很无奈地被化归为“21种人”。生活的艰辛并未影响自幼爱画画的邹传安对画的热爱，反而因为会画画，中学毕业后，得以进瓷器厂做学徒，由此展开了一生的工笔花鸟画的生涯。
    他回忆起当年进厂的一幕仍然记忆犹新：厂长叫人拿碗来，出了三个题目，农夫种田、山水和花鸟。三只碗画完后，“面试”当场通过。
    邹传安说，他从不迷信鬼神之说，但相信冥冥中有一种安排，那是大自然的规律。在他还几岁的时候，父亲就曾说，你以后只能做一个画家。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画家，也从未对此有过想象。所以后来因为会画画而能够进瓷厂工作，他只感到欣慰和满足。
    属于湖南省轻工业厅的新化瓷器厂，早在上世纪60年代就有产品出口欧美国家，在当时已是不得了的事。小学徒邹传安，凭借绘画天分和爱钻研的劲头，除了设计出大量精美的瓷器图案，还经常发表瓷器装饰的论文。后来，在每年的新产品和新图案鉴定会上，他逐渐从新图案的设计人，变成了鉴定人。以至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国家恢复职称评定制度后，他与一批属于“解决遗留问题”的老大学生们，一起被评为“陶瓷美术工程师”。
    因为是破格评定，当时的党委书记是挑了一箩筐他发表的各种论文和设计的图案原稿资料，去推荐的。
    陶瓷美术工程师邹传安，最大的爱好就是画，甚至在业余时间，也是一样。找来大量的画册临摹，不断超越自己的水平，再找高水平的来看来画。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越画越有趣儿，越画越来劲。
    1958年，地区文化馆搞展览。有个工作人员甚至帮他请了一个月的假，让他在家搞创作，两幅作品出炉后，因为当时的艺术方向，工笔花鸟被认为是“修资路线”的东西，没有得到展出机会。
    后来不知是谁给他出了个主意：你把它寄给郭沫若吧！
    邹传安说，郭沫若是谁啊？！我又不认识他。建议人说，他是中国科学院的院长啊。听说他很喜欢工笔花鸟画的，你就寄给他吧！
    年轻气盛的邹传安寄出两幅画后，马上就后悔了：人家郭老多忙啊，怎么会去注意一个小年青儿的画。真是不好意思。他埋怨建议人，都怪你出的馊主意。
    没想到，事隔大概2年后，突然收到一封来自中国科学院、署名“郭”的来信。打开一看，是郭沫若以精致的小楷，手书的一封鼓励信。
    “这封信我一直留到现在，从未给任何人看过。当时感觉害臊极了，至今仍然觉得辜负了人家郭老……”

    2
    展览铺就成名路　古书奠定平常心

    上个世纪70年代后期，湖南省组织了一次美术作品展览。经过新化县及娄底地区的逐级推荐，邹传安的作品得以展出，引起一片讶然。从没听说过小县城里有这样一个人。不久，湖南省与北京筹备组织一次美术作品联展，湖南省特意组织了创作班子，专门进行准备。后来北京市没有参与此次展览，于是该次展览成了“第一届湖南工笔画展”。时任中国美术馆馆长的刘海粟也亲临参观，对湖南工笔画的创作实力和作品的优秀感到惊讶，并在当次展览上，由中国美术馆收藏了3件作品。
    谁想到，这3件作品都是邹传安的大作。
    继而，90年代的“第二届湖南工笔画展”上，中国美术馆又收藏了一件作品，巧不巧的，又是邹传安的作品。
    采访进行到此时，邹传安没有再阻止记者采用“轰动”这个词语。当时的湖南两家大专院校以及广州美术学院都邀请他去讲课。他穿梭在几地，开始了他的教授生涯。
    1990年，他总结自己的经验创作了《工笔花鸟画技法》一书。书中以洋洋十万言及上百幅作品及解析图，将自己多年从事工笔花鸟创作的心得及经验悉数和盘托出。书中不仅讲述了工笔花鸟画在我国的发展历史，还很具体地教述各种自然界事物的特征及表现手法，被称为“目前国内所出版的工笔花鸟画技法专著中最为系统且具实用性的著作”，至2003年湖南美术出版社邀约修订增补再版，已重印14次。
    1995年起，生性淡泊的邹传安决定从时任的娄底地区文联退休。3年后，终于得偿所愿，朋友调侃他而篆刻了“正七品散员”的图章给他。他说：“我在绘画的领域再做一点事，也许比做文联主席要做得好。”
    1999年，退休后应朋友邀约来深圳游玩，邹传安也喜欢上这个气候宜人的地方。2000年他迁往深圳居住，每天的工作除了大量阅读，就是继续创作他钟爱一生的工笔花鸟画。
    在邹传安干净豁亮的工作室内，一张巨大的画台上，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摆放正中。桌侧摆放一本到处标注的《大学》。
    他说，有人曾经忧虑，中国画往何处去，中国画应该进博物馆了？！我认为这是杞人忧天。说这个话的人才应该进博物馆。所谓中国画界受到的冲击、所谓的地震，其实是对某些个人的冲击，不是对一个领域的冲击。而所谓地震，也是那些人的“自震”而已。一种民族的东西，不是一个时期或某些个人能够冲击或改变的，它是跟这个民族的习性和爱好紧密相关。
    而在文化艺术里，是不存在新旧的，将来的社会，势必是一个各种艺术形式并存的社会。永恒的美是大自然的美。

    ■　人物话本
    
    来深圳的主要目的是创作
    深圳杂志：你怎么会来到深圳？
    邹传安：退休后，偶然来到深圳。当时也希望换个地方能够继续创作，深圳的大环境、小环境都算适合。而且在家乡，熟人太多，儿孙们也都经常来……实际上，换地方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创作。
    深圳杂志：你的斋号称“知止”，是什么意思？
    邹传安：“知止”，是提醒自己凡事要知道知足。实际上在《大学》中，也有关于“知止”的说法：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里的知止重要是指对待学问，而我的主要在生活上，是对名利，不要无休止地追逐。
    深圳杂志：但在画画这件事上……？
    邹传安：画画从创作上来讲，是无止的。但也不能“玩物丧志”。
    深圳杂志：你的画儿看上去非常安静平和，这是一种创作上的追求么？
    邹传安：任何事情都是这个道理：技术技巧到了一定程度之上，体现的主要是境界、意境和神韵。甚至木匠也是一样。不钻研、不深究，就只能停留在单一的层面上。
    深圳杂志：如何才能达到你说的“意境”和“有神韵”的境界？
    邹传安：这要求创作者一定要有综合素养。
    深圳杂志：你个人是如何达到的？
    邹传安：读书最重要。建议现在的青年人多读书，中年人、老年人都要多读书。
    深圳杂志：除了多读书提高综合素养之外，从书中吸收的能力应该也很重要，很多人也看书，但看完就完了。而对于从事艺术创作的人来讲，悟性是否也很重要？
    邹传安：读书不记，多读可记，细读可解。我是“好读书不求甚解”。读书尤其是读古书，古人的道理讲得非常透彻。初看时很多字不认得，读得多了便认得；初看时不明白的道理，渐渐地就明白了。所以我觉得读书对我来说，是其味无穷的。好像在与古人对话、交流。
    
    湘文化的影响不是决定性的
    深圳杂志：你觉得湘文化对你的影响大么？
    邹传安：应该说有影响，但不是决定性的。我个人认为，乡土文化是现实当中抽象出来的典型化、脸谱化的东西。而一但脸谱化了，就显得有点呆了。
    深圳杂志：有人说你是将民族美学与现代融合得很好的工笔画家，对此你的看法是……？
    邹传安：我是没有经过过学院教育的。不过中国文化艺术与西方的截然不同。西方艺术更讲究科学性，而中国艺术更讲究抽象和思想性，它不强调光线、透视，而讲究情趣、意境；西方的更真实，你看油画对人物背景的处理，都很细致，而中国的更注重思想启迪和感人性质，两者各有利弊。工笔花鸟画表现的纯粹是大自然的存在和变化，大自然的美绝不是人可以创造和左右的。而我在创作中所追求的，既是大自然的真实存在，也是我此时此地心灵的反映。文学也好，艺术也罢，都应该能够感动人。
    深圳杂志：你所首创的“泼彩”的来源是什么？
    邹传安：传统的工笔花鸟画，是没有背景的，往往显得很单薄，与画中事物的生存背景是脱离的。这样的画意境往往不够深远，限制了人的联想。一朵牡丹，好像是剪下来贴在纸上，很呆。我就想怎么才能突破它。借用了水墨画中“泼墨”的方法，实际上就是“泼墨”，只不过泼的是有颜色的。
    深圳杂志：这是否从你所说的西方绘画作品中而来的灵感？
    邹传安：油画是在背景上做很多工夫的，能够给人很多联想的提示。刚开始我的这种做法，很多人也提出反对：传统的工笔花鸟就应该是这样的，没有背景。但我不管，还是坚持这样画。事情就怕比较，两种画摆在一起，一目了然。
    深圳杂志：最后的事实证明你的做法或说改良，是对的？！
    邹传安：画画的人，是不需要用语言证明什么的，而是要用画。
    深圳杂志：你眼中的湖南人是怎样的，作为一个湖南人，能评价一下吗？
    邹传安：湖南人大致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固执。通常他们认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固执是一个贬义词，但有时固执会转化为执着。二是争强好胜。过去是有的，现在也还存在。但也许这是社会进步的一种动力。
    

（编辑：红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