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文化性格一定是他生长的城市所赋予的,一座城市的文化性格也一定是由这个城市的人的性格所赋予的
长沙
奥运火炬接力将跑过我们的长沙。现在人们开始谈论这件事。就像家里头有个女儿要婚嫁,我们谈论她那一天的喜气。关于我们的长沙,我写过很多有温度的文字,在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以及散文里。因我是这个城市的土著,我在它的街道上与屋檐下长大,目睹湘江河水漂着岁月的落叶从岳麓山下流走,而我早生华发。一个人的文化性格一定是他生长的城市所赋予的,一座城市的文化性格也一定是由这个城市的人的性格所赋予的。于是相看两不厌。我依恋我们的长沙,而长沙同样襟抱了我。
半夜里,窗外仍隐隐传来白沙路上的闹声,和汽车驶过的轮子与街面摩擦的声音。那些在灯火通明的夜市上吃宵夜的人们,我能想像他们在灯光下的牙齿的闪光与消停的表情。那些最琐碎的细节,正是这座城市的人们的生活与幸福的指数。在枕上,我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感受到贺龙体育馆的巨大的影子;天心阁城墙上夜深时也在悄然攀爬的青藤;城南路正在重新铺路,灰白色的隔离栅栏下新土在仰望星空;南门口,大排档旁的人们似乎不需要睡眠;还有远处,湘江水拍打着城市的岸,波涛很母性……在夜晚感受长沙跟白昼是不一样的。你会有很多联想,想到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想到你曾见到过的人和事,而这些都已然成为了城市的历史,而你也成了这历史的一部分。
我在这座城市念完小学、中学和大学,然后在这座城市工作和生活,像每一个长沙人一样结婚、生子,在平常的日子里有着平常的喜怒哀乐。后来,儿子长大了,年轻人,志向更大,他于是选择离开长沙。这也是这座城市的悄然的变化。有许多外地的人来到长沙发展自己,也有许多长沙的年轻人到外地发展自己。这种流动是我所喜欢的。湘水经长沙流向洞庭,再汇入长江,然后连江入海。这是一种象征。长沙人的心其实是向着更广阔处的。我虽然固守长沙,但我总喜欢以世界为坐标来看我们长沙的变化。老死户牖未必会坐井观天。长沙人的心性不比中国任何一地方人的心性要狭窄。这是我暗自的骄傲。
湘潭
我想湘潭人也是很骄傲的。你跟湘潭人扯谈,他会跟你谈起毛泽东,谈起马英九,谈起齐白石、黎氏兄弟、八指头陀……谈起这一切时他眼睛望着你,看你有不有震撼感。
我朋友中就有许多湘潭人。诗人、作家聂鑫森就是其一。他是个孝子,人在株洲工作,却几乎每个星期要回湘潭看望老母。“百善孝为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伦理观,在一个湘潭人身上植根如此之深,也可见历史文化的传承中,湘潭人被塑造出怎样的底蕴与人格。马英九父亲的遗嘱中,我感受到一个赤子的情怀。故国、故土、故人,永远在他的深情怀望中。这是很感人的,因为有力量。这种力量或许有一半是来自湘潭渊深的历史人文。
我喜欢在湘潭的老街上游走。我一个搞摄影的湘潭朋友出了一本画册,拍的都是湘潭的老街。晨曦夕照中的老街,门前竹椅上闲坐着老人的老街,板车拖着藕煤过身麻石路面的老街,一群细伢崽放学走过和屋顶上停着好多鸽子的老街,让我感受着时间的静水深流,以及扑面而来的青苔气息。
我喜欢听聂鑫森跟我扯谈。他晓得那么多湘潭的掌故。他的湘潭话又好笑又亲切。他把“国家”说成“刮家”,把“那时候”说成“腊气子”,还常带着语气词“噻”,比方说“去玩去”,说成是“去耍去噻”。而毛泽东就是说着这样的乡音,1949年10月1日站在天安门城楼向全世界宣布: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那乡音听来是这样的:中央银民顿府,成立了!如此之重的方言口音,却让全世界都听明白了。这就是伟大。
现在,新开通的高速路,使长沙到湘潭不足半小时。这么近,到湘潭就如同到隔壁邻居家。或许没事我就到隔壁去坐一坐,湘潭的阳光,我觉得晒到身上会要有味些。
株洲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谈到长沙跟株洲的区别。长沙因历史悠久,市井文化代代相传,于是长沙人身上多少有一股市井气息。但株洲没有。株洲是没有历史的工业城市,来自全国各地的产业工人构成了市民的主体。产业工人的素质决定他们身上很少具有市井气。
我认识的一些株洲人的口语里,是有许多北方腔的。比方说“我”,发音是“WO”。与长沙人在这个字上的口音相去千里,虽然株洲是长沙的紧邻。
上世纪80年代初,是诗歌繁盛的年代,我那时常跟长沙的一群诗友到株洲去,参加那里的诗歌朗诵会。那时株洲的所有的大型工厂都有自己的诗歌社团,团委和工会也热衷于举办诗歌朗诵会,那样可以凝聚和振奋年轻工人们的热情蒸腾的人气。工厂的大礼堂里那时挤满了人,座无虚席,为每一位诗歌朗诵者鼓掌。人们的眼瞳里闪烁着兴奋与陶醉的光芒,照耀着许多难忘的夜晚。那时我就觉得,这样的场景,在长沙很难出现。只有株洲,只有株洲的人们,才会拥抱那样的诗歌之夜。
几年前的一个夏夜,我跟几位朋友到株洲的文化园去。我发现错错落落好大一片地方非常干净,来散步的人们也井然有序。没有赤膊党,没有乱吼乱叫或随意横躺在长椅上的人。在热闹的灯火中,有一种我喜欢的安静平宁。一座城市如果有这样的安静平宁,我觉得就很适合人居。
很有趣的是,我每回到株洲去,大多都是太阳天气。这让我产生一种幻觉,株洲人脸上都是有阳光的。或许这并不是幻觉,是一种真实。但愿是真的。
(编辑 黄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