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上天心阁城楼,正傍晚时分,游人渐稀,尚余几对年轻情侣倚栏低喁,不知离去。抬望眼,见湘流如练、苍碧如洗,一抹残阳不舍离去,将一座城市镀成金黄。
怡神欣赏之余,随手展开一纸书目,思绪又回到朋友王立华嘱托的一件事上。近来长沙市博物馆正编撰一部《长沙馆藏文物精品图录》,将数十年来搜罗葺聚的馆藏珍品精选刊登,以饗广大读者。在天心阁上,就着夕晖,观看目录,不由心绪跌宕。
我从事文物考古工作30余年,每到一地必去当地博物馆浏览,观赏他乡他馆精美文物时,脑海翻忆的竟常常是我所熟悉的长沙那山、那水、那城、那富有生命的文物……思念眷怀之情早已成为心中挥之不去的牵挂。
长沙文物之精美,早为世人所知。但在新中国成立之前,长沙没有考古,只有盗掘。商承祚先生一部《长沙古物闻见记·续记》,便记载着满纸无奈的心酸与忧伤,目睹盗掘之惨状,“归来为之叹惋,累日而不能忘却耳”。自上世纪五十年代,长沙与西安、洛阳、南京、广州等城市即已成为当时全国“考古发掘的重要据点”(《新中国的考古收获·序言》)。然而由长沙市独立开展科学考古发掘工作,征集与收藏反映长沙历史的文物考古资料与实物,则始于1974年咸嘉湖西汉曹(女+巽)墓的发掘。经过十余年的经营发展,1986年长沙市博物馆宣告成立,在此后的20余年中,长沙市博物馆藏文物,就已达到五万余件,成为全国省会城市博物馆的后起之秀,令同行瞩目。
在天心阁城楼上,我手中握着的一纸《长沙馆藏文物精品图录》书目,其所列文物,正是以长沙市博物馆馆藏文物为主,汇集了长沙简牍博物馆,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长沙市文物商店等兄弟单位的部分藏品与征集品,从中遴选出文物精品凡160余件(组),集中体现了长沙市馆藏文物的特色。
青铜器中既有造型雄浑凝重、闻名遐迩的商周重彝如铙、钟、镈、卣、觚等,亦有构思奇巧、风雅别致的汉唐用具如镜、杯、尺、钱范、鐎斗等。
陶瓷器中距今7000年前的南圫大塘彩陶,展现了原始先人绝妙的艺术想像力。而中古时期有唐一代,湖湘商贾瓷匠就已远涉重洋,把长沙窑独创的釉下多彩的瓷器舶载四方,悄悄地拽来了一片外域新风。陕西法门寺地宫出土的“秘色”瓷器堪称绝品,在这里人们也能目睹同样的绰约风姿。
金银玉石类文物精选的楚、汉、唐、宋、元、明各代佳品,做工精湛、匠心独运,令人赏心悦目。特别是集中展现了三座西汉长沙国王后墓葬所出金玉之器,其璧、瑗、珩、环、圭、贝、印、扣、币等,无一不是汉代王室的上乘之作。
不仅如此,漆木类文物中汉代漆器的繁缛纹饰与精美造型,充溢着一种琦玮神诡、浪漫飘灵的风韵。大如瑟、筑、几、案,小至杯、盘、卮、匜,处处张显其不朽魅力,使人们看到楚汉文化水乳交融,继承发展的清晰脉络,其历史艺术价值可与金银玉石相埒,不分伯仲。
简牍类文物是我市十年来最重大的考古成果,十余万枚三国吴简的发现早已斐声海外,成果著作列如山阜,继之东汉简牍、西汉简牍的相继发现,不仅链接起长沙简牍历史年代的环节,更展示了不为人知的历史社会生活的丰富画卷。
书画类中湘籍名流雅士占有太半,曾国藩、左宗棠、彭玉麟、郭嵩焘、谭延闿、黄自元、齐白石等等,无一不为人们所耳熟能详,其做人做事虽为世人臧否不一,然其书画文章却为时人所追崇,遂成湖湘文化之风标。值得称道的更有近年蚂蚁山明墓发掘出土佛、道经书描金写本,堪称海内孤藏,弥足珍贵。
星移斗转,日月交替,风云际会,世事沧桑。文物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信息,一件文物便是一页历史的记忆,一组文物更是一段历史的回望。在这里我们看到一个民族曾经的历史,一座城市曾经的历史,一段远逝历史的辉煌。魏晋之人常言“静观澄怀”,此时的我恭然起敬,凝神屏息,在心中默默将这些珍物一一抚摩,心止如水,神旷情怡。
蓦然回首,仰望楹柱间悬掛着一幅阁联,联曰:“四面云山皆入眼;万家灯火总关心”。长沙这座古老的历史文化名城,正是在这座城市的建设者与管理者经年的励精图治,忘我的辛勤耕耘下,使得它日益焕发勃勃生机,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这不正是古人“关心”情怀的生动写照吗?这不恰恰是自屈贾以降,代代相承的湖湘人文精魄之所在,道行之所归吗?道行在,众望归,恒蕴拳拳“关心之怀”,可铸煌煌惊天之举。
山魄积而生精气,水魂积而成灵光,文脉济而物华昌。文物记载的历史虽已成昨日,但文脉绵瓞,城运绍继,吾辈后人自当为斯地文物之精美而自豪,自当为斯城历史之辉煌而咏唱。承前启后,传薪火于万世;继往开来,骋风流于当代,让我们在享受改革开放成果的同时,也一道守护好长沙的记忆。
(编辑 黄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