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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总是相信,每一个生命都是有灵魂的,它们是神秘而沉默的隐居者,寂寂而生,寂寂而亡,也许我们与它们一辈子无缘相见。我也总是相信,会有那样的电闪雷鸣,将那些久冻成冰的隐藏者劈开,融解,使它们心心相吸,魂魄相通。

  行走在湖湘山水之间,探寻历史深处的文化细节,我一次又一次地与那些久逝的历史生命相逢。有的飘然,有的凄苦,有的旷达,有的柔美,有的只留给我一群模糊的背影。

  但当我寻访屈子祠,这座中华大地上唯一所存的纪念伟大爱国诗人屈原的古代建筑;当我漫步在屈原碑林,这座重现屈原诗文风采的碑刻长廊;当我行走于汨罗江畔,这条屈原投身而去的万古江河,我相信,我看到了这位诗人不死的灵魂。“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楚风猎猎,江水汤汤,且让我们与之同歌同舞,俯仰共诵。

  (一)涉江

  屈子,终于要来看你了。

  早就要来,却总是没有成行。现在,秋日的晨光照着我们一路向你走来。登上长长的江堤,穿过浅水环绕的江州,远远地望见了对岸一抹青山如黛,突然竟有些仿佛近乡情怯的紧张。

  也许,我当带来一卷你的《楚辞》。繁体,竖行,让那发黄的线装书特有的清香一路伴我。你不知道,当年你写下的这些“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的诗篇,竟哺育了一个民族的心灵,成为浩瀚如海的中国诗歌第一部留下作者伟名的开篇之作。那些楚语楚音,至今还跳动在我们的唇边。

  也许,我当像你一样佩上兰草杜衡,朝饮木兰坠露,夕餐秋菊落英,以洁我身体,修我内美,再乘上缀满蕙草泽兰的桂木龙舟,涉江而来。这些你用来比喻忠贞君子的香草,至今还生长在我们的脚下。

  可我什么也不能准备。一条毫无诗意的大铁船将我们渡过那条江。江水浊黄湍急,江岸远树如烟,早不复当年情境。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向你奔来。一池碧水对岸,绿树掩处,那座红白相间的亭子,就是人们在你投江后为纪念你而建的屈子祠吗?

  记得你走的那天是公元前278年农历五月初五,是楚民们祭龙的大日子。他们正在江上划着龙舟游玩以度假日,突然听到你投江的噩耗,都争先恐后地划着自己的龙舟向你投江的地方飞奔而来。男人们在江中寻找你,女人们则将祭品丢入水里,希望鱼儿不要吃你。10天后,人们才找到了你的遗体,含泪将你葬在江边,又将你住过的故宅改祠以祀。从此每年端午,人们都要来这里举行隆重的朝庙仪式来祭拜你。

  人们告诉我说,其实那座亭子还不是屈子祠,它是当地民众自发筹资修建的另一个纪念你的地方,那里有传说你赋诗避暑的桃花洞。当年唐玄宗下令敕建并命地方官“岁时致祭”,又历经宋、元、明、清数次修建的屈子祠,因为受到江水浸蚀,清乾隆十九年(1754年),当地知县将其迁建于你曾经居住过的玉笥山上了。

  (二)路漫漫

  这就是你当年被小人所陷害而遭到流放后,在沅湘间一路行吟上下求索,最后定居的汨罗玉笥山了。

  还记得吗?山的西麓有一条你喜欢的清清小溪流?你总说冠以衣主,是戴在头上的,帽子不干净,人的心灵岂能洁净?你每天在这溪里洗缨濯足,把它当成郢都的沧浪河,时常吟唱郢都附近的民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并给这条小溪取名“玉水”。为了纪念你高洁的品性,人们就在这小溪之上修了一条濯缨桥。

  还记得吗?就在这玉水之上有一座小土台?这里石壁陡峭,临江耸立,那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你到这里遥望北方,思念你的故国家乡,想起自己一腔热血满腹才华却无处挥洒,你不禁高声吟诵你刚完成的千古雄文《离骚》,仰天长啸,泪流满面。突然你听得山风怒吼,江水悲鸣,四周一片嚎啕痛哭之声。你发现你的眼前跪了一地男女老少,原来他们都是楚国的冤鬼游魂,闻听你吟诵《离骚》,字字血泪,忧民为国,都不禁悲痛万分,失声而哭。“一卷离骚山鬼哭”,人们为你惊天泣地的忧国忧民之情所感动,就在这个小土台上修建了一座小亭,命名“骚坛”。

  还记得吗?当年你喜欢在山间江边漫步,与渔民农夫、村姑樵子促膝谈心。有一天你在山下的渡船亭里碰到了一名渔夫,他要你改变心志,随波逐流的从俗理论,你“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真情表白,千百年来总是引发人们争长论短。但人们敬重你坚守信念、九死而不悔的精神,就将那座渡船亭取名为“独醒亭”。

  还记得吗?这一路行来秋阳洒落一地的斑驳光影,秋风中山鸟的清脆鸣唱?这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这青山之顶的蓝天白云,都曾与你一起迎接日落日出,春夏秋冬?就在你最喜欢的绿树葱笼、临江而望的玉笥山顶,人们为你修建了一座祠庙,永远将你的名字铭刻在这里。每到祭祀之日,地方主要官员都要到这里来亲自打扫庙宇,其规格与祭孔子几乎不差上下。现在,这里正在进行屈子祠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修建,到明年五月全部完工。到那时,你将在你的新祠庙里欣欣然迎接五湖四海的瞻仰者了。

  可惜这次前来,却因此不能进入祠里一睹你的风采了,只好站在那两棵300年的桂花树下,怀想你的馨香,只好敲响那巨钟大鼓,向你告之我们的到来。只好站在这祠门之前,细细地看一看人们在这山门之中寄托的缅怀之情。

  人们知道你爱美,尤爱楚文化之美,因此将山门修建得别具风格。呈八字形凹进的山门,改变祠宇一字形布局或直角凹进的呆滞,是饕餮形图案的变形,具有典型的楚文化特色。山门中高侧低,整体高于整个屋面,丹墀东西两侧厅突出东西山墙,恰似南楚民族图腾,也是你在诗句中多次描绘的凤鸟伏于山顶。

  在山门的中门上方,镶嵌着“五龙捧圣”的汉白玉石雕门额,五条游龙缠绕于云纹之间,正中“屈子祠”三个大字稳重浑厚。人们说,这块汉白玉石雕当年在“文革”中差点遭到“造反派”的毒手,幸好当时一位公社党委书记连夜请人将这块石雕和一些珍贵文物全部抹上石灰浆,与四周墙壁混为一体,才幸免于难。对于艺术的戕害与尊重,总是那样此起彼伏,没有停息。

  (三)国与殇

  虽然不能入祠向你献上敬意,到底还是有缘在碑林园里与你一晤了。你峨冠博带,站在你用全部生命创作的25篇诗文的墨香里,昂首追问头上这片永恒的青天:“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从上天到万物,从太阳到月亮,从远古到自我,从生存到死亡,那175个问号重重叠叠反反复复,急急切切跌跌撞撞,像冲出闸门再也无法控制的一江怒潮,激起万丈波涛。那样雄奇浩瀚的另类思维,那些峻急陡峭的奇思异问,直抵人类生命最深处的奥秘。谁敢说到了今天我们已经穷尽你的每一个疑问?那样如山如海、如颠如狂的生命激情,古往今来,又有谁能与你比肩?你的《天问》,是诗史的开端,更是探索史的开端。

  你的确有太多疑问了,它们沉沉地压在你的心底,让你看不到一点现实的光彩。“比干何逆,而抑沉之?雷开何顺,而赐封之?”你心性高洁,品行端直,一心只想国富民强,可你为什么却一再遭贬,流放他乡?你想要开始一场对自我长长的追溯与探求,想要挣脱一切绳索,飞身而去,神游八极。

  这是你的离骚阁,九章馆。阁内一块黑色巨碑镌刻着你的煌煌伟诗《离骚》。馆里长廊刊放着你的《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9篇诗作。“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你少年得志,傲然于自己的不凡身世,你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渴望一场轰轰烈烈的人生。可你唯美、洁净,有一颗纯粹无比的透明之心。你不能容忍哪怕一点点污迹,你无法与小人通融一丝一隙,无法改变自己生命质地一分一毫。对于一个政治者,这也许是一种不幸。

  所有的争斗都从这里开始。你分明是不可能赢了他们的,你的生命资质注定你一开始就输了,因为对付一个高洁的纯粹的人,卑污者有的是手段、心计与阴谋。你想做那“后皇嘉树”,“受命不迁”,想象那桔树一样美德丽容,端庄笔直。可一场冰刀霜剑,你便被拔根而起,丢弃到了一个远离故国家乡的地方。

  有人劝你别那么傻,干嘛不圆通一点,现实一点,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可以去别的国家谋取高位,他们可正求之不得。可你和当时那些择高枝求名达的政客说士不一样,你深深地爱着自己的祖国。无论漂泊流浪到哪里,你念念不忘的只有你的故国家园,你只认准你心中唯一的信念。直到最后,故都被破,怀王客死,国家将亡,你随时准备赴死,便有了从未有过的放言无忌的力量。你问天哭地,上怨昏君,中斥奸党,下责国人,怀着无尽的悲愤纵身一跳,让那滔滔江水承载你的千古爱恨,万世忧伤。

  祖国,从你这里开始成为值得让人如此深情眷恋直至献出生命的沉重命题。在此之前,它只不过是大多数人谋取个人名利的一个舞台,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死亡,从你这里开始成为中国文学最为“惊彩绝艳”的一个主题,不仅仅因为你的行为,更因为你对死亡的选择与思考。有强烈个性与鲜明主题的中国文学,自你开端。

  (四)魂兮归来

  加谬说,哲学的根本问题是自杀问题,是决定是否值得活着的首要问题。可是你不是一个哲学家,你甚至也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你的死,是你的生命必然。

  你有着超乎常人的想象力,它们瑰丽茂盛而又锋芒毕露,像饱满绷紧的弓弦上射出的一簇簇利箭,有着极强的穿透力与冲击力。可你的生命又是那样阴柔、敏感、纯粹、透明,易受伤害。有着这样鲜明反差的生命资质属于天才的艺术家。你是中国第一位伟大的爱国者,也是第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的诗人。

  我现在站在你的九歌台。从一首首你根据楚地祭神之辞改写的祭歌前走过,我知道那些神鬼们都轻轻地从你的诗句中走出来了,他们没有身影,没有呼吸,可我知道他们都来了,因为你的诗歌赋予了他们生命。

  千百年来,这些无比非凡的楚地神鬼们就一直活在你的诗歌里。是他们才让我们知道,在孔子编定的温柔敦厚、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诗三百”之外,在群而有序、和乐融融、不语“怪力乱神”的正统文化之外,就在我们生活的南国楚地,原来还有这么生龙活虎的繁密神鬼,这么神奇诡异的灵策巫术,这样原始大胆的生命原力,这样上天入地,风驰电掣的浪漫想象。中规中矩的现实规范里,有了究天问地怀疑一切的异端,狂人。蓬勃激昂的中国浪漫主义诗歌,从此发源。

  此刻阳光晃动,清风吹拂,树影婆娑,烟气缭绕。鲜花香草铺陈了一地,桂酒椒汤散发着诱人的醇香,空中飞来了“欣欣兮乐康”的东皇太一,与“日月兮齐光”的云中君,威武的主宰命运的大司命,“倏而来兮忽而逝”的美丽女神少司命。成双成对挚爱非常的湘君湘夫人从湘江赶来,最富有野性之美的山鬼竟骑在一头五彩斑斓的老虎身上,“既含睇兮又宜笑”……

  来啊,屈子,此刻我们当有一场穿越时空,神人共一的狂欢盛宴,当有一场恣意放肆,神游万里的人生极乐。所有的爱,都在这一刻尽情地倾吐迸发吧,让它们绚丽的光彩永远笼罩着我们;所有的恨,也都在这一刻冰雪消融吧,浇去胸中块垒,问人生能有几何。我们高唱你写的祭歌,我们跳起野性的舞蹈,我们旋转,奔驰,狂醉,与天地融合,与日月交光。就在这一刻,我看见了你的灵魂,是的,那是你的灵魂,恍如一颗灿烂的流星飞过我的头顶,引领我追寻那如光的影子,一直到那汨罗江边。  

  屈子,你是要告诉我你灵魂真正的居所,就是这一江秋水吗?人们传说每年农历五月,江水都要由西向东朝上游倒流数十里,那是你的灵魂回家了吗?
   我沿着江岸细细追寻,可再也看不到你的灵魂。只有猎猎江风过处,满江秋光碎影,一地秋草萋萋。你的灵魂早已随着这滋润湖湘大地生灵的江水流向四方。你是中华诗歌文学之魂,你更是湘楚文化之魂。贾谊赴长沙,专程来此凭吊,作《吊屈原赋》;司马迁又亲临寻踪,写《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被贬永州的柳宗元与你息息相通,“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一代诗圣杜甫病死于汨罗江上的一条小船,葬于江边,与你魂魄相伴,“流落同千古,风骚共一源。”……你和所有那些将生命的芳香留在这片土地上的高贵灵魂一样,都深深地融入了这里每一道山的褶皱,水的波纹,让这里每一个渴望完美的生命,都因此生长出更强大的内心力量,活得更加勇敢,美丽,坚强。 (来源:三湘都市报 文/肖欣 图/翟健)

新华网湖南频道  吴瑶  2004-12-27